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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随大师背影,从温和探问到心魂相守

■李泓冰

在这个以秒速争夺关注、在算法拉拽眼睛的当下,注意力已经成为稀缺资源,安静下来,读几页书,扔开几分钟手机,都很奢侈。然而,在书架上摩挲那些书脊上的名字,仍仿佛望见一些攀缘而上的踯躅背影,他们在漫长的肉身岁月中,一生只做一件事,在寂寞中将之做到极致……时移世易,那些背影,会不会也生出“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的浩叹呢?

有一个人,有一本书,会解开这些背影的寂寥和惆怅。他疾行着追上他们,追上钱锺书、谭其骧、王元化、钱学森、丰子恺、盖叫天,和他们比肩、把臂,侧头打量,温和探问,彼此都带着满腹心事和好奇,直至心魂相守,彼此倾囊以授,在算法的洪流中,他安静而坚决地杵住那些择一事、终一生的背影,仿佛就站在这些大师“拍”过的栏杆边,仔细辨识并覆住他们留下的手泽,倾听似有若无的回声,登临并俯瞰他们视野中曾经的风景,追认他们的悲喜、他们的忠告,让今天的人们从这些不疾不徐却又满是传奇的文字中,读出人类纯粹的尊严、高贵与无穷的趣味。

这并非我第一次与高渊的文字相遇,他的上一本访谈录《中国寻路者》,就曾嘱我作序,而翻开这本新书,一种截然不同的心境油然而生。如果说,上一本书是在记录改革大时代的激荡回声,是与生者的平等交流,是闲闲地走入千山万壑,是站在高处的旁观者和记录者,那么这一本书,则是在为一个刚刚转身的文明时代立传,不但是一种有意为之的智识的、理性的交往,也在追叩并主动楔入那些消失的大师魂魄,更深情也更具主体性,以兼具记者、学者与作家的学养,让“择一事,终一生”的追求,成为当下的精神坐标。

这本书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关于“专注”的故事。

《择一事,终一生》书名道破了当代稀缺的一种定力。在追求即时满足、职业流动加速的时代,我们习惯了“斜杠”,习惯了“多任务处理”,习惯了在手机屏幕上滑过无数碎片信息。然而,高渊将笔下的这13位大师一一“请”下神坛,悉心挖掘了诸多独家细节,还原了历史的刻痕,也还原他们生命里的冷暖。在很多时刻,作者是“隐身”的,甚至潜入那个时代、那个人的内心:和施蛰存在那个精神和物质都粗粝的时代,怡然会客,听他说“顺天命,活下去,完成一个角色”;和胡焕庸一起在地图上精细标注每个县域人口数据,“画”出那条界定中国西东的人口分布线;和自称五四“遗腹子”的王元化一起深夜精读并剖析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探寻百年中国激进思潮的基因;也和研究钱锺书长达32年的夏中义一起,在剑桥的一个深夜,忽觉真正读懂了钱锺书……

大师固然是大师,也是从历史尘埃中走出来的普通人,只是他们拥有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定力。大师们“择一事,终一生”,作者何尝不如是?

今天,AI可以写诗、写小说、写评论,甚至能快速生成一篇看似像模像样的新闻报道。人们在争议,人文学科是否还有存在的价值?“文科无用论”是否真的无法反驳?

读完这本书,我的答案是坚定的:AI可以替代文本,但无法替代灵魂;可以处理数据,但无法理解生命,写不出这样一本有温度的“高访”。

高渊的访谈,不是信息的堆砌,而是情感的流动和思想的碰撞。一本书,还原那些大师的身影,描摹了一个个通透、温润且在苦难中坚守文明底线的有趣生命,作者有着润物无声的共情,有大量爬梳的史料功底,笔触悲悯而克制,与那些大师在一遍遍的叩问中,成了灵魂知己。

作者用这本书提醒我们,在算法和效率之外,还有另一种衡量生命的标准——专注的深度与韧性。钱锺书在抗战烽火中写《谈艺录》,在动荡岁月里写《宋诗选注》。他之所以“择一事,终一生”,因为他深爱中华诗文的芬芳。这种对文化的忠诚,这种对“不灭与不朽”的追求,是AI永远无法理解的“无用之用”。

对于当下的年轻读者来说,这本书或许是一次慰藉。生存的压力、职场的“内卷”和意义的虚无,重重叠叠的焦虑感包裹住了他们,“择一事”很难,更别提“终一生”了。但高渊告诉我们,人生的意义不在于你做了多少事,而在于你能否用心坚守所选之事。

在路灯无数的当下,星星显然如此高远,我们无须仰望星空,也能看清脚下。高渊书中的人物,就像夜空中的星星,让你甫一抬头,有了一种温暖的定力。在最动荡的年代,总有一些人,肯用一生去打磨一件作品,去践行一个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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