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著名作曲家、上海音乐学院教授陈钢
本报记者 吴桐
昨天4时50分,著名作曲家、上海音乐学院教授陈钢在上海病逝,享年91岁。
那个爱穿色彩鲜艳的衣服、永远笑容满面、年过九旬仍笔耕不辍的陈钢走了,但《梁祝》《王昭君》《金色的炉台》《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等作品仍留存在无数观众心里。
陈钢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说:“艺术家就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单纯的人,比普通的人还要普通,比单纯的人还要单纯。真正的艺术家眼睛都是透明的、无邪的,但在艺术上是一丝不苟、追求完美的,要做就要做这样的艺术家。”
“他的离去是巨大损失”
得知陈钢去世的消息,《梁祝》首演者、小提琴演奏家、教育家俞丽拿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他的离去是巨大损失。”
去年,在陈钢90岁生日之际,俞丽拿还曾隔空喊话:“陈钢啊,你现在才90岁,继续给我们写小提琴作品啊!”
俞丽拿还记得当年《梁祝》诞生的过程。陈钢与何占豪写一段,几个同学就手抄一段、现场试奏一段,全程边写边打磨。“创作过程里,我们还要学习越剧唱腔、二胡演奏技法,研究如何把民族风格、戏曲风格融入小提琴演奏。”
1959年,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在上海首演。60余年来,《梁祝》始终是全球舞台上演频次最高的中国交响作品之一。在俞丽拿看来,历经数十年岁月沉淀,《梁祝》依旧无可替代。
“家喻户晓的民间故事、深入人心的越剧旋律、两位创作者纯粹赤诚的初心,天时、地利、人和,才铸就了这张享誉世界的中国交响名片。”俞丽拿说。
写《梁祝》的时候,陈钢只有24岁,在那之后,他一直在创作,不重复自己,《王昭君》《情殇》等作品接连涌现。90岁,他还写出全新作品《交响序曲——繁花》。他曾自勉也勉励他人:“高峰不可超越,只能另起高峰。”
“他对艺术极致较真”
“两个月前我在上海,去陈钢先生家拜访,我们还约定,明年上海音乐学院建校100周年,我要拉他的作品《我爱祖国的台湾》,未承想,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作为与陈钢合作多年、首演其多部经典的演奏家,潘寅林评价:“陈钢的作品,曾填补中国小提琴作品的空白。”
陈钢的“红色小提琴”系列,创作于特殊时期。在一个听不到莫扎特和贝多芬作品的年代,很多学习小提琴、演奏小提琴的人苦于没有曲子可拉。陈钢改编创作的《金色的炉台》《苗岭的早晨》《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等曲子出现了,其中的温暖、力量和希望,感染了许多人。
陈钢曾说:“作曲家的职责,是要在没有阳光的时候写出阳光,没有早晨的时候写出早晨,没有金色的时候写出金色。”
潘寅林首演了“红色小提琴”系列的7首作品,这些作品一经问世,便通过广播的传递风靡全国,填补了当时小提琴曲目的空白,成为无数人精神的慰藉,后来更成为各大音乐学院的经典教学教材。
令人赞叹的是,陈钢从未踏足苗岭、塔什库尔干、西藏等地,却能精准捕捉地域风情、描摹山河气韵,谱出贴合土地灵魂、打动万千听众的乐章。在他看来,创作从不是走马观花的游历,而是丰盈内心的共情与沉淀。
在潘寅林眼中,陈钢是天赋卓绝、紧跟时代的音乐才子,更是热诚纯粹、热爱生活的挚友。“他思维新潮、审美时髦,待人热诚、细腻通透,对艺术极致较真,对生活满怀热爱。”
身在悉尼的潘寅林还记得和陈钢最后的约定。“等我回上海,我会完成这个约定,与他再以琴音相会。”
“体面与尊严,贯穿他人生最后的时光”
作为克勒门文化沙龙联合创办人,资深媒体人阎华与陈钢交往甚笃。
阎华说:“其实6年前,陈钢先生就经历了一次手术,即使身体遭受病痛的折磨,但他从未意志消沉,见到我们的时候,永远体面、永远豁达、永远带着微笑。”
在陈钢生命中最后的日子里,虽然身体日渐衰弱,但他依然保持着自律与热忱,他学习AI作曲,但凡有灵感就写成文章、积累创作素材。“他常年随身带着记录本,但凡读到动人的句子、脑海中有所思所感,便认真摘抄记录,每次我们去看他,他都对中国和世界上发生的新鲜事充满好奇心。”
纵使病痛缠身,但凡有友人探望、沙龙相聚,陈钢总会洗好头、换上色彩鲜艳的衣服,以最好的状态待人接物。“体面与尊严,贯穿了他人生最后的时光。”阎华感慨。
今年5月,阎华去陈钢家中拜访,偶遇潘寅林夫妇。“陈钢先生那天很开心,还提议自己弹钢琴、潘寅林老师拉小提琴、我来唱歌,演绎他父亲陈歌辛写给他母亲的《永远的微笑》,那是他最喜欢的歌。”
克勒门文化沙龙创办14年,累计举办四百余场活动。每次参与沙龙的对话和聚会,陈钢总是以包容、开放、纯粹的姿态,托举后辈、温暖众人。
“这些年,我们常常忘了他的年龄。”阎华说,“他和年轻人之间没有代沟、没有距离,他总是托举着我们,带着我们往前走,让我们赶上他的步伐。我相信,他的音乐、他的精神会一直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