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文章

研究台 · 文脉赓续,艺海留声

■严建平

2022年,我参加了丁悚先生《四十年艺坛回忆录1902—1945》首发仪式,感受到读者争相追捧的热烈氛围。4年后,在丁悚先生文孙丁夏兄的推动下,由祝淳翔、胡玥担任主编,钩沉稽古,发微抉隐,编成数十万字的《丁悚文存》,拳拳之心,何其感人。丁夏兄嘱我作序,我诚惶诚恐:我只是孙辈,本不具备这个资格。但丁、严两家三代人的友情,又让我无法推辞。那么,还是先从我祖父严独鹤与丁悚先生的莫逆之交说起吧。

祖父1914年进《新闻报》主编副刊“快活林”(1932年改名为“新园林”)。在不断积累经验之后,他提出,一个好的副刊需具备“三个要素”:一篇言论,一个连载,一幅漫画。当时言论是祖父自己执笔的“谈话”。连载作者有李涵秋、张恨水、顾明道等,都是一时之选。漫画起初由马星驰先生供稿,待他告老还乡后,祖父便属意丁悚先生。但丁先生当时兼职多,忙不过来,只答应每周提供一两幅作品,于是又邀请了杨清磬先生。祖父与他们理念相投,合作愉快。

丁悚先生的女儿一英,是我祖父祖母的义女。当年家里拍全家福,常有一英孃孃的身影。上世纪80年代,一英孃孃从加拿大回沪探亲,特地前来看望我的祖母、我的父亲和我的小孃孃。祖母拿出一幅陶冷月先生绘制的扇面送给她,留作纪念。如今,这幅扇面又回到丁夏手中,丁、严两家的世交就这样接续了下来。

回到《丁悚文存》本身。过去我们大都知道丁悚先生是著名画家、摄影家,读了这部书稿才了解,他同时还是一位小说家、影剧评论家,是民国时期上海文化界一位极具代表性的多面手。

同是祖父挚友的周瘦鹃先生曾经这样说:“我的朋友会做大文章的固多,其中不大做文章而文章却做得很好的也不少,即如老友丁悚,他向以‘西门老画师’名于世,画得一手好画,可是他的文章就不容易读到。这回我异想天开,便专门请这班不大做文章的朋友,做些文章来谈谈,正如舞台上名伶反串一样,总其名曰‘各有千秋’。”果然,丁悚不写则已,一写就出彩。

丁悚的小说题材广泛、风格多样,既有对旧俗的批评,也有对新生活的憧憬。《新婚之夜》通过对比“旧俗结婚”与“文明结婚”的场景,辛辣讽刺旧式婚姻的愚昧可笑,称许自由恋爱带来的精神愉悦;《乳毒》讲述一个母亲溺爱儿子,最终致使其走上犯罪道路的故事,点出“有养无教”的弊端及其对社会与国家的危害。他的部分小说带有明清志怪的痕迹,还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

作为美术教育家,丁悚推崇西方写实主义绘画基础,格外看重人体写生的价值。他认为人体写生是“各科画法之基本”,人体结构包罗万象,把人体写生练扎实,画其他题材便能得心应手。他不赞成学画者一味临摹范本,以致离开范本就无从构图、形成依赖;主张从静物、石膏像写生起步,循序渐进过渡到人体写生。

他的摄影观念和绘画理念一脉相承,格外看重实践经验。他认为摄影“死读书不尚经验者,必无良好效果”,自己的摄影技巧大多来自平日点滴积累;而他之所以自认摄影“稍有可观”,主要得益于长期研习绘画的功底,尤其在构图、光线、色调的把握上。他还提出,拍摄人物尤其是女性时切忌姿态呆板,最好在园林这类自然环境里捕捉人物生动自然的神态。

书中“艺林拾遗”一辑尤其值得一提。这一辑长达数十页,每条短则几十字、长不过二三百字,而涉猎领域之广、涉及人物之多、内容之鲜活,几乎可以看作一部简略的海派艺林大事记,里面不乏一些少见的掌故。其中有一条恰好与我祖父有关:“严独鹤先生,者番以其共事三十余年老友李浩然先生惨遭横祸,衷心憯恻,不言可喻。严于李临殓,悲不自禁,热泪直流之际,陡觉头脑昏然,双目如蔽黑幕,不辨一物。及少甦,则左目忽起障碍,放眼所睹之物,率皆见一半,如人之面部,亦只一半。尤异者,掌上人丹九颗,亦只见四五而已,于是人渐不支,未亲执绋。日来经营治疗,情形至佳,惟犹未完全恢复耳。”这件事祖父与家里长辈从未提起,别处也不见记载,我也是第一次从这里读到。

由此不免心生感慨:丁悚先生与我祖父那一批志同道合的友人,数十年来不曾文人相轻,没有猜忌倾轧;民族大义当前始终清醒,世事浮沉之中不肯攀附趋时。这份情谊绵延至二代、三代、四代,实在弥足珍贵。

《丁悚文存》的整理出版,既是对丁悚先生的深切纪念,也是对渐行渐远的海派文化的一次深情回眸。它让我们看见,纵使岁月流转、时代变迁,对于真善美的那份追寻,终究是不曾更改的初心。

《丁悚文存》

祝淳翔 胡玥 编

上海大学出版社

📝 研究笔记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