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诚
一位诗人写道,“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这看似是对快节奏生活的抵抗,细品之下,怀念的或许还有那些不能省略的过程。
从前的一封信,须经书写、投递、分拣、跋涉,方能抵达另一双手。等待之中,想象悄然发酵;捧读之时,又舍不得只读一遍,字句反复咀嚼。那些迂回、迟延乃至等待中的未知,本就是记忆的一部分。
而今书信几近消失,网络令信息瞬间抵达,AI甚至开始替人斟词酌句、传递情感。过程被一再省去,期待与温度,也在不经意间一并流失。城市体验,亦复如此。
当抵达变得越来越容易
出门查天气,吃饭看点评,出行靠导航,旅行先做攻略。AI时代,连信息搜索和整理都可省去:只需向客户端或小程序说出喜好与需求,稍候片刻,去哪儿、怎么走、途中看什么,便有一份现成的安排来到你的面前。
一次出行,可以变得异常顺滑:景点依次看过,风味依次尝过,影像依次留下,行程严丝合缝……真正可以留下的深刻记忆却变少了。
这样的城市体验,不能说全无收获,却多少让人觉得有点意犹未尽。它更像照攻略逐一完成的一桩差事,而非一段在行走中不断生成的旅程。
技术带来的便利本无过错。工具省去徒劳与麻烦,也让更多人以更低成本认识一座城市。但当抵达变得越来越容易,城市体验本身是否也在发生变化?
人们既想享有便利,又不愿生活被完全预设。可预期让过程变得更安稳,而那些“尚未被安排的部分”似乎在日渐消逝,让临时起意、自主选择和偶然发现的可能变得越来越少了。
让体验在行走中不断生成
理想的城市空间,恰在“便利安稳”与“自主发现”之间保持一种平衡。如何实现并保持这种平衡,巴黎的“活力街区”(Vital'Quartier)计划提供了一种思路。
2004年—2022年,巴黎市政府委托SEMAEST(现SEM Paris Commerces)通过行使优先购买权取得部分商业物业,通过调整租金和业态的方式,引入和扶持那些单靠经营利润难以承担高昂租金却具有一定文化与公共价值的业态。在拉丁区,书店、出版社等文化商业因此得以延续。
其结果也证明,多样性本身能够产生吸引力:第二期项目覆盖区域的优质社区商业较2007年增长9.1%,更多私人商户随后进入,街道重新恢复活力。
巴黎做法的可取之处,正在于在商业选择之外保留足够丰富的可能。如果所有铺面都按最高租金和最高坪效配置,街道或许会显得更整齐,却也更容易被浓缩为几个固定的“标签”。而书店、小铺、手工作坊、餐饮和日常服务等不同业态彼此交织,使街区形成多种可能的组合。
正是这种空间的错综复杂性,使街区难以被“提纯”为一条或是几条标准化线路。
AI和数字平台可以帮助人迅速找到其中某一家店,却难以替每个人决定如何连接这些空间、形成怎样的体验。体验因此不会被一份攻略穷尽,而是在行走中不断生成。
为“不确定”留下空间
上海Ins Land呈现的则是另一种可能。
它位于复兴公园内的一栋建筑之中,将酒吧、电竞、DJ、Live House、音乐活动等多种业态和文化内容集中于一个尺度有限的空间内。不同场地保持各自风格,又通过人员流动、现场活动和持续更新的内容,将彼此的人气交织出复合的体验。由此,在一个面积并不算大的单体空间内部,形成了一个高度复合的年轻文化场景。
开业以来,Ins Land逐渐成为上海夜间文化消费的重要目的地之一,2025年客流达270万人次,2026年单月接待量突破24万人次。
进入这里,人们很难沿着一条预设好的动线完成消费,其动线往往会在不同的内部空间之间自由转换:可能在酒吧停留,也可能被其他地方的现场音乐吸引过去,即便原本有计划,也很可能随现场氛围不断调整。演出、嘉宾、DJ和节目内容的持续更新,则使同一空间在不同时间呈现出风格各异的面貌。
在这样的空间中,攻略可以告诉人们这里大致有什么,却很难让人提前知晓这次到访会发生什么、经历什么。
无须攻略并非拒绝AI
如果说,巴黎依靠空间的复杂性避免“自在悠游”被压缩为一条又一条单一的路径,那么Ins Land依靠内容的持续生成,避免游览体验被单一化。二者构成“无须攻略”就能深度领略城市风采的两种方式:让空间保有组合的可能,让体验保持生成的可能。
因此,营造“不被攻略”的城市,并非拒绝AI,而是在AI之外保留人可以自主选择的空间。
商业更新不妨少一些趋同,为小店、老店和不同业态留下生存余地;公共空间不妨少一些单一的功能导向,增加可停留、可游逛、可偶然相遇的角落;文化空间不必让内容一次性呈现完毕,而是可以通过展演、书展、市集、街头活动等持续更新的多元文化表达,让熟悉的地方不断产生新的内容。
由此看来,AI可以帮助我们抵达已知,城市则可帮助我们发现未知。好的城市,不是消弭不确定性,而是在安全、秩序等日常的确定性之外,为那些美好的不确定性留下空间。
让阅读中的思考、劳动中的感受、行走中的发现,并不只是抵达目的地的路径——它们本身就是人的生命经验的组成部分,也保存着人与世界最真实的连接方式。
(作者为上海师范大学图书馆副研究馆员)
一位诗人写道,“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这看似是对快节奏生活的抵抗,细品之下,怀念的或许还有那些不能省略的过程。
从前的一封信,须经书写、投递、分拣、跋涉,方能抵达另一双手。等待之中,想象悄然发酵;捧读之时,又舍不得只读一遍,字句反复咀嚼。那些迂回、迟延乃至等待中的未知,本就是记忆的一部分。
而今书信几近消失,网络令信息瞬间抵达,AI甚至开始替人斟词酌句、传递情感。过程被一再省去,期待与温度,也在不经意间一并流失。城市体验,亦复如此。
当抵达变得越来越容易
出门查天气,吃饭看点评,出行靠导航,旅行先做攻略。AI时代,连信息搜索和整理都可省去:只需向客户端或小程序说出喜好与需求,稍候片刻,去哪儿、怎么走、途中看什么,便有一份现成的安排来到你的面前。
一次出行,可以变得异常顺滑:景点依次看过,风味依次尝过,影像依次留下,行程严丝合缝……真正可以留下的深刻记忆却变少了。
这样的城市体验,不能说全无收获,却多少让人觉得有点意犹未尽。它更像照攻略逐一完成的一桩差事,而非一段在行走中不断生成的旅程。
技术带来的便利本无过错。工具省去徒劳与麻烦,也让更多人以更低成本认识一座城市。但当抵达变得越来越容易,城市体验本身是否也在发生变化?
人们既想享有便利,又不愿生活被完全预设。可预期让过程变得更安稳,而那些“尚未被安排的部分”似乎在日渐消逝,让临时起意、自主选择和偶然发现的可能变得越来越少了。
让体验在行走中不断生成
理想的城市空间,恰在“便利安稳”与“自主发现”之间保持一种平衡。如何实现并保持这种平衡,巴黎的“活力街区”(Vital'Quartier)计划提供了一种思路。
2004年—2022年,巴黎市政府委托SEMAEST(现SEM Paris Commerces)通过行使优先购买权取得部分商业物业,通过调整租金和业态的方式,引入和扶持那些单靠经营利润难以承担高昂租金却具有一定文化与公共价值的业态。在拉丁区,书店、出版社等文化商业因此得以延续。
其结果也证明,多样性本身能够产生吸引力:第二期项目覆盖区域的优质社区商业较2007年增长9.1%,更多私人商户随后进入,街道重新恢复活力。
巴黎做法的可取之处,正在于在商业选择之外保留足够丰富的可能。如果所有铺面都按最高租金和最高坪效配置,街道或许会显得更整齐,却也更容易被浓缩为几个固定的“标签”。而书店、小铺、手工作坊、餐饮和日常服务等不同业态彼此交织,使街区形成多种可能的组合。
正是这种空间的错综复杂性,使街区难以被“提纯”为一条或是几条标准化线路。
AI和数字平台可以帮助人迅速找到其中某一家店,却难以替每个人决定如何连接这些空间、形成怎样的体验。体验因此不会被一份攻略穷尽,而是在行走中不断生成。
为“不确定”留下空间
上海Ins Land呈现的则是另一种可能。
它位于复兴公园内的一栋建筑之中,将酒吧、电竞、DJ、Live House、音乐活动等多种业态和文化内容集中于一个尺度有限的空间内。不同场地保持各自风格,又通过人员流动、现场活动和持续更新的内容,将彼此的人气交织出复合的体验。由此,在一个面积并不算大的单体空间内部,形成了一个高度复合的年轻文化场景。
开业以来,Ins Land逐渐成为上海夜间文化消费的重要目的地之一,2025年客流达270万人次,2026年单月接待量突破24万人次。
进入这里,人们很难沿着一条预设好的动线完成消费,其动线往往会在不同的内部空间之间自由转换:可能在酒吧停留,也可能被其他地方的现场音乐吸引过去,即便原本有计划,也很可能随现场氛围不断调整。演出、嘉宾、DJ和节目内容的持续更新,则使同一空间在不同时间呈现出风格各异的面貌。
在这样的空间中,攻略可以告诉人们这里大致有什么,却很难让人提前知晓这次到访会发生什么、经历什么。
无须攻略并非拒绝AI
如果说,巴黎依靠空间的复杂性避免“自在悠游”被压缩为一条又一条单一的路径,那么Ins Land依靠内容的持续生成,避免游览体验被单一化。二者构成“无须攻略”就能深度领略城市风采的两种方式:让空间保有组合的可能,让体验保持生成的可能。
因此,营造“不被攻略”的城市,并非拒绝AI,而是在AI之外保留人可以自主选择的空间。
商业更新不妨少一些趋同,为小店、老店和不同业态留下生存余地;公共空间不妨少一些单一的功能导向,增加可停留、可游逛、可偶然相遇的角落;文化空间不必让内容一次性呈现完毕,而是可以通过展演、书展、市集、街头活动等持续更新的多元文化表达,让熟悉的地方不断产生新的内容。
由此看来,AI可以帮助我们抵达已知,城市则可帮助我们发现未知。好的城市,不是消弭不确定性,而是在安全、秩序等日常的确定性之外,为那些美好的不确定性留下空间。
让阅读中的思考、劳动中的感受、行走中的发现,并不只是抵达目的地的路径——它们本身就是人的生命经验的组成部分,也保存着人与世界最真实的连接方式。
(作者为上海师范大学图书馆副研究馆员)